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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很高兴参加这个会议,我觉得卫生部这次征求意见本身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体现了卫生部领导让老百姓有更多的知情权和话语权。
  我在矿物质和微量元素领域做了近30年的研究,我最深的体会就是八个字,"物无美恶,过则为灾",我在多次会议上都讲这八个字,这是30年的工作体会。
  在微量元素研究中,有两个非常重要的法则,一个是非常著名的伯特兰德曲线,从这条梯形的曲线上,我们可以看到,任何一种微量元素不能简单地划分为有毒还是无毒,他们在人体中都有一个安全限量。在一定的适宜范围内,机体就能够维持健康,如果缺乏或过量就会产生疾病,严重的时候就会导致死亡。各种微量元素的安全量范围是不同的,有的范围比较宽,比如钙,每天可以摄入几百毫克至2000毫克,而有些元素安全范围比较窄,比如微量元素硒的适宜摄入量只有50-150微克。
  第二个是人体存在有一个内环境的稳定调节机制,就是当我们面对微量元素摄入缺乏和过量的时候,机体是可以调节的,在缺乏的时候,可以通过增大在体内的吸收来多吸收它;而过量时可以减少吸收,将多余的部份排出。只有当严重的长期过量,以及长期缺乏的时候,才会产生毒性作用,或者是一种耗竭状态。
  今天我要讲的是微量元素碘的补充和微量元素铁补充的两个问题,结合这两个法则,大家自己就可以判断应该如何合理补充。
  从我们国家提出全民补碘,推行补碘盐开始,我们就不断地给有关部门提出我们的看法。我们医院有一个主任是政协委员,我们就把有关合理补碘的意见请他写成提案递交两会。我们北京市微量元素学会也曾就此给北京市政府递交过专题报告。
  在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我国地方病研究工作者发现,河北省的黄骅沿海地区也有甲状腺肿流行,但并不是缺碘造成的,而是高碘造成的,因此我们对全民补碘心存疑虑,碘不是不能补,但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因为和别的小国家不一样,我们国家地域辽阔,真正缺碘的地区只是一部分,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需要补碘。
  碘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对碘的认识早在公元前3千年就已经有记载。我们人体内含碘量是15到20毫克,其中70%到80%在甲状腺里。
  缺碘产生的一系列疾病称作碘缺乏病(IDD)。缺碘不仅会造成甲状腺肿大(俗称大脖子病),而且,孕妇缺碘将影响胎儿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发育,后代可能患智力低下、身材矮小的克汀病。
  世界上对碘缺乏病的流行有一个调查,最著名的碘缺乏地区多在远离海洋的高山地区,如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中国的喜马拉雅山及南美的安第斯山区等。中国主要的缺碘地区也在远离海洋的新疆、贵州、甘肃等地。改革开放之前由于是自给自足的封闭体系,所以当地居民只能够消费产在当地的植物和动物,就容易造成缺碘。但是改革开放以后,商品的流通就给碘缺乏的防治造成了很有利的条件。可以把沿海的东西送到内地去,比如说海带,沿海地区产的海带既经济又富含营养。如果运到内地,引导当地居民消费,也可以非常有效地防治碘缺乏病。
  采用强化碘盐补碘始于1831年,由法国科学家提出,当时强化补助碘盐确实起到很好的作用,甲状腺肿的发病率是下降的,常用的是碘化钾和碘酸钾。我国推行补碘盐开始,市售碘盐含碘20-60μg/g(微克/克),按每天摄入6-10g盐计(很多地区每天盐摄入量还超过10克),每天摄入120-600微克碘。而膳食中碘的每日推荐量,成人为120-150微克,所以600微克的摄入量肯定是多了。而且,吃了含碘盐,就不太敢吃海产品,如海带,海鱼等,因为这些食物中也含有丰富的碘。
  目前在西方国家,由于大量补碘,碘过量而不是碘缺乏,已成为更令人关心的问题。后来日本也发现了由于大量摄入海藻等海产品引起了甲状腺肿。因此在补碘时,更要严格把控剂量。并且要在有经验的医生指导下。儿童对过量的碘比成人更敏感,临床上已不乏出现因不适当补用碘油,碘片造成碘中毒的现象。所以,市场上除碘盐外,也应有不添加碘的盐供应,以供高碘或不缺碘地区,以及不适于补碘的人群使用。
  卫生部有关部门最近将补碘盐中碘含量下调至20-30μg/g。网民们说,从相关专家最初"不存在碘补得多"的信誓旦旦,到现在承认20余个地区碘摄入量偏高,这表明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卫生部调低碘盐中最高含碘量,并给予各地相应的自主权,这显示了对科学的尊重,是一种进步。
  下面我再讲讲对补铁问题的认识。铁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而且人体对铁的需求量高于其他任何一种微量元素。如果人体缺乏铁元素,就会导致贫血等疾病。但是铁和铜是过渡族金属,它们有一个很重要的性质,就是可以催化和启动体内的氧化反应,这个氧化反应一旦启动以后,就像链锁反应一样,要不停地进行下去,产生大量的自由基,这些自由基会攻击人体内的生物大分子,如蛋白质、脂肪,引起一系列的疾病,包括肿瘤。所以在许多国外文献中,铁被认为是一种"危险的元素",过量补铁会给身体造成很大的危害。
  有研究报道,血液中的铁含量越高,人患癌症的可能性就越高。这是因为细胞的生长、分裂必须从血液中摄取铁元素,而癌细胞比起正常细胞来说更容易吸收铁,因此如果铁负荷过度,其分裂程度将会加快,导致肿瘤的产生及癌细胞的扩散。我们的一位研究生也曾经做过有关高铁摄入有促进肝炎病毒复制的作用的研究。另有研究报道,血液中铁元素含量超标的人,受中风的伤害较一般人更严重。因为体内含铁过高会使脑细胞内生成更多的自由基,从而加重中风。
  我们国家传统饮食中有非常多的食物含铁丰富,比如说动物肝脏、肾脏、其次是瘦肉、蛋黄、鸡、鱼,虾和豆类等,此外,血豆腐,黑木耳,海藻类如紫菜,海带,还有黄花菜,蘑菇,芝麻,油菜,腐竹,黑米,酵母,芥菜,芹菜,桃等食物中也含有丰富的铁。中医对气血不足也有许多食疗的方法,如适量吃一些补血的食物如红枣,桂圆,黑木耳,紫菜,动物肝脏,菠菜,胡萝卜,黑豆,花生,番茄等等。药补不如食补,用天然食物补铁,对于轻度缺铁患者是相对最安全的方法。
  可用于治疗单纯缺铁性贫血的补铁药物也有很多,像硫酸亚铁,富马酸亚铁,琥珀酸亚铁,乳酸亚铁等。所以,对于严重的或中度缺铁的患者,正确的补铁方法应该是在医生指导下的合理用药并结合含铁丰富食物的补充。
  前几年我参加了一个会议,主持人就是负责国内食品安全的第一人,也是营养界的唯一院士。这个会是和法国达能公司联合举办的,参加会议的每个人都给了几包达能公司生产的含有EDTA钠铁的补铁饼干,我当时问法国人,这个饼干在你们法国市场上卖不卖,你们法国人吃不吃。他说"不,我们不吃。"法国人不吃的,拿到中国给中国人吃干什么,拿中国人在做实验嘛。
  这位院士报告了铁强化酱油项目的研究情况,是拿了"300万美元经费资助。五年后覆盖3.6亿中国居民,其中1.29亿为铁缺乏目标人群,5年后目标人群贫血率下降30%。"这个工作观察了EDTA钠铁强化酱油对贫血儿童的治疗效果,"观察了河南省南阳市3所学校的304名14到17岁贫血儿童使用EDTA钠铁强化酱油3个月的变化"。
  该实验将观察对象分为3个组:对照组,低铁组和高铁组。低铁组每天给5毫升酱油,含5毫克的铁,高铁组每天给5毫升的酱油,含20毫克的铁。共补了三个月,1个月,2个月,3个月时,低铁组血红蛋白从补铁前的115g/L分别上升到117,128,136g/L;高铁组从补铁前的116g/L分别升到124,131和140g/L。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血红蛋白含量就升高到136-140g/L,这种升高的趋势是否太快了。如果继续补充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他们的报告中没有提及,不知是没有接着观察,还是观察了没有报告结果。总之,我认为这是一个很不科学严谨的研究报告。而以此作为依据,证明补铁酱油的有效性也缺乏说服力,与之相反,只能说明EDTA钠铁强化酱油存在安全隐患。因为第一,这些观察对象补铁前的血红蛋白为115-116g/L,应该说是处于正常的水平,不属于贫血状态。第二,补铁三个月,血红蛋白直线上升(见图),看不到平稳的趋势,无法预测长期补充铁强化酱油的安全性。  
  在研讨会上我也对主持人提问,有这么多补铁的东西,为什么非选择EDTA钠铁作为添加剂呢?他说这是美国人研究的一种添加剂,它有很好的溶解度,不仅安全,而且吸收也是非常好的,加在酱油中也没有异味。也就是说,美国人说好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那么,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西方人自己不用呢?
  现在把EDTA钠铁作为原料添加到酱油,面粉,饼干,奶粉,牛奶,饮料里,来"改善中国人的营养健康",称为是"强化食品"。这种没有严密的监管,到处添加的做法是很危险的,很可能使消费者铁元素摄入过多,而导致慢性中毒。尤其是儿童。
  由于在会上提出了很多疑问,最后这位院士说,因为时间关系,不许再提问了。回来以后我反复思考,是不是我自己不对,还是我的知识有限,所以就请教了国内营养界非常资深的专家,他对我说:我对添加EDTA钠铁也是有看法的,但是和他一讨论此事,就受到呵斥。后来我出国访问,以及在国内接待一些外国专家,包括德国前营养学会主席,德国从事抗氧化研究的教授,以及美国的环境毒理专家,都向他们提出过这个问题,说我们国家在酱油中加EDTA钠铁,给贫血儿童补铁,你们对这个事怎么看?他们都认为这是非常愚蠢的,也是非常不可理解的。
  EDTA是一种很强的络合剂,可以在体内络合二价金属离子,如钙,锌,铜等,也就是说,它会干扰这些矿物质和微量元素的吸收,而导致体内这些微量元素的缺乏。有一次在国内出席有关妇女和儿童营养的研讨会,在会上,上海的儿科专家洪昭毅教授就直接提出反对在酱油中添加EDTA钠铁,这是我见到的公开反对铁强化酱油的第一个专家。他说:这位院士曾经问我,为什么吃了铁强化酱油的小孩身高比较矮,我说,这就是EDTA的络合作用啊,干扰了锌的吸收。洪教授说,我觉得这个东西给儿童吃对健康不利。后来我在中国食品报上还见到了一篇文章,作者是河北省农科院搞遗传的一个教授,他对EDTA钠铁补铁酱油提出了质疑。后来中国食品报组织了一个支持补铁酱油的专版,我看完了所有的文章,发现支持使用EDTA钠铁的唯一理由,就是说这个添加剂是从美国买来的,这个东西美国人说好,所以我们就应该相信他。为什么就这么相信美国人呢?我不禁想问:你们做过EDTA钠铁的长期毒性研究没有?如果自己没有做,而完全轻信美国人,就轻率地大力推广这种铁强化酱油,是完全不负责任的。300万美元的资助,完全应该先做安全性研究。这样重大的举措,不能由一个人说了就算,就在全国普遍推广。应该让学术界和民众充分发表不同的意见,要对国家和民族负责,对我们的后代负责。
  众所周知,微量元素在体内的代谢吸收过程十分复杂。有些元素之间存在着拮抗作用。另一些元素之间则存在协同作用。例如大量补锌会造成铜缺乏,大量补铁也会造成锌等微量元素的缺乏。
  人类对自然规律的了解是非常有限的。在当下人们追逐经济利益,而非常浮躁的形势下,更需要科学工作者以严谨负责的精神去做好每一件事,科学的结论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要允许不同意见的争论。特别是事关人民健康的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我们都能真正从提高中华民族的健康素质为出发点,去做好每一件事,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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